返回列表 发帖

公海防卫:运用美国海洋战略思路制订新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

作者:约翰·E·肖,美国空军上校(Col John E. Shaw, USAF
提要:总体而言,太空法制至今尚未成形。中国在 2007 年初未发通告便用导弹击落一颗本国的低轨陈旧气象卫星,形成大范围碎片云,危及太空航行。此行动亦导致人们重新定义太空,将之视为事实上的竞争领域。本文作者认为,此等行动具有重大的地缘政治安全意义,要求美国迅速制订连贯的太空战略。作者分析了美国新近批准的海洋安全战略文件,认为此文件的地缘政治背景、六大战略举措、三大实施重点都和太空安全战略有类同之处,因此强烈建议太空战略制订者认真参考海洋安全战略文件。

从地缘政治和“太空政治”的角度来看,外层空间具有什么样的性质? 这个领域是各国共同探索的和平环境吗? 是从事商业活动和情报收集的自由并开放的疆域吗? 或者,是为追求更广域的国家和全球安全目标而必须控制的军事领域吗? 本文的基本观点是,太空必然具备上述所有性质,并且,为了有效实施一项保持连贯、认可并支持以上所有性质的国家广域太空政策,美国需要制订一部有效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此战略必得综合各种方式、方法和目的。

不幸的是,这样一部宽广和全面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目前并不存在。1 这个空白在 2007 年 1 月中国反卫星试验的衬托下极为醒目,中国的反卫星试验颇为壮观,在事先毫无通告的情况下摧毁了近地轨道上的一颗旧气象卫星,并在摧毁过程中产生了大范围的碎片云。这个事件不仅遭致国际社会的猛力抨击,也暴露了目前美国(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整个国际社会)在太空安全做法方面的认知分歧。它似乎是在凸显太空应用的内在危险性,说明无节制和无限制的应用可能导致太空中出现无序和混乱。同时,中国用行动证实太空是一块竞争领域,表明太空无争之说逐渐失据,太空净土已经难保。此事件还暴露出我们缺乏一套能反映自由和开放的太空环境的公认准则。(不管怎么说,试验产生的碎片云尽管对太空航行有很大危险,而且可能存在几十年,但是并未构成对任何正式准则或现存协定的违约。)2 为解决这些纷繁的观点和状况,我们需要有一部连贯和综合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藉以实施美国广域太空政策。

本文从两方面来论证这种太空战略。其一,当前地缘政治安全问题和挑战要求我们有一套连贯的太空做法和与之相应而前所未有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其二,2007 年 10 月公布的最新美国海洋战略从海洋角度论述了与上述相同的许多挑战,且列举了各种迫切事项、实施行动和缓急顺序,应对国家安全太空战略的制订有所启示,使美国能够通过太空“公海”防卫更好地保障国家安全。

一个无法定义的美国太空安全观念? 对于太空领域的安全挑战,美国目前或历来究竟持什么观点? 人们做了各种努力,试图列出各类太空安全观念、概念框架或思想流派。大卫·拉普敦(David Lupton)依据太空战争潜在性的整个频谱,在 1988 年列出四个思想流派:净土派、生存派、高地派和控制派。3 更近的时候,卡尔·穆乐(Karl Mueller)从范畴较窄的太空武器化角度归纳出六个思想流派,其一端是崇尚绝对净土的理想主义者,另一端是主张武器化的太空霸权主义者。4 最说明问题的是,这两种分析(以及其他各种类似的分析)都没有充分和明确地点出美国在其太空开发史的任何特定时期究竟持什么观点。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美国从来没有为国家安全太空政策和方针制订出一部真正全面兼顾的实施战略。这部战略应该整合互不相同但未必互不相容的各种太空做法,这些做法中包含将太空视为全球共用区域的民用观点、视为开放广场的商用观点(在许多方面反映了情报界希望有一个“开放天空”环境的愿望),以及视为控制和利用领域的以空军为代表的国防部观点。5

当然,历届政府颁布了不少美国广域太空政策(涵盖民用、商用、军事和情报等方面对太空的应用),小布什总统的政府也在 2006 年颁布了该届政府的太空政策。但是,这些政策都缺乏相对应的太空安全实施战略,于是国家安全太空仿佛是一艘装备了政策导向罗盘的船只,但是没有舵,因而无法朝着政策指定的航向前进。例如,目前的政策比较简短,是一份总共只有 10 页的文件,笼统地指示国防部长“建立能力、计划和选项,确保太空行动自由;并且一旦受命即剥夺敌方的太空行动自由。”6 但是,确认此等能力要求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尤其是考虑到上文提到的各种太空做法(民用和商用太空等)? 而且,应该采用(或不采用)什么方式和方法来达到这些目标?

国家安全太空战略的必要性早已得到确认,并非始于今日。7 太空委员会在当时尚未担任国防部长的拉姆斯菲尔德领导下,在 2001 年曾经建议不仅需要修改美国太空政策,而且需要制订由广域太空能力提供保障的实施战略。8 在 2008 年初举行的一次太空与防务研讨会上,简恩·哈曼众议员(Jane Harman,来自加州民主党)声称,在太空委员会报告发布后七年和中国反卫星试验后一年,“我们仍然没有一个完备的太空战略。”9 同样地,国家问责署在 2008 年 3 月呈递给参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的一份备忘录中发出如下警讯:“国防部和情报部门至今没有制订、一致认同或颁布一部国家安全太空战略”,“在没有一个既定战略连接国防和情报部门的情况下,未来的太空项目、计划和新太空观的建立……将缺少国家战略的总体战略引导。”10

连贯战略的必要性 — 受什么驱动?


如上所述,美国需要有一个与国家太空政策相对应的国家安全太空实施战略。实际上,在目前有关太空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四个主要趋势的推动和强力影响下,这个需求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迫切。第一个,也许是最主要的趋势是,航天器载运能力和太空相关能力与各种地面活动整合的程度现在已经加大。在人类从事太空活动的头几十年,太空基本上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领域,用于较为抽象的政治和战略活动。11 这种状况现已发生迅速和显著的改变,太空已融入现代全球社会的经济、社会文化和安全架构。在许多方面,太空能力作为整体已是全球经济的中枢神经系统,提供至关重要的信息相关产品(通讯、成像、精确导航和定时等),并支撑经济基础设施(银行、运输等)。实际上,现在根本不可能以数量来计算人类活动对太空的依赖程度,因为太空已融入第二层、第三层、甚至更深层次的应用范畴。此外,太空和非太空的相互交织,尤其在国防领域,产生了影响政策框架的附带效果。关于“太空武器化”的漫长争论几乎已经过时(这种争论甚至在定义“武器化”和“太空”等基本术语方面都举步维艰,更遑论影响不同定义所涉及的不同立场)。单独对待太空领域,将其与地面领域加以区别,即使并非完全不可能,也已变得越来越困难;同样,要想辩论太空武器化的实质内容,而不涉及嵌在其内的(而且可能是棘手的)地面武器和军队问题,几乎是不可能的。12 太空活动和地面活动(无论是政治、经济、军事或其他形式的活动)之间呈现出日渐密切的不可分离性,要求我们有一个相应的综合太空安全战略。

第二个趋势是,进入太空并在太空从事各种活动的参与者大量扩散,不仅包括国家,而且包括跨国组织和其他非国家参与者。在冷战时期,太空基本上是一个两极空间,由美国和苏联政府的官方活动主宰一切。但是现在,许多国家(发达和发展中国家)、公司企业和其他参与者都已能进入或寻求进入太空领域。例如,伊朗最近宣布计划在 2009 年进行首次太空发射。13 越来越多的各种商业和私人活动也正在进入太空领域,包括太空旅游和私人组织的各种竞赛(例如谷歌 [Google] 公司举办的 Lunar X Prize 机器人月球步行比赛)。上述扩散的部分起因是,进入太空的成本逐渐降低,例如英国萨里卫星技术公司(Surrey Satellite)等企业现在可向任何有兴趣涉足太空的顾客提供体积较小和成本效益较高的卫星。14 太空活动参与者的全面扩散造成一个截然不同的运行环境,迥异于冷战时期和冷战后那几年存在的单纯两极状态。在许多方面,太空环境的变化反映了地球上地缘政治多极化发展,以及伴生的复杂与混乱频生所带来的挑战。

太空活动参与者扩散以及各种太空用途的普遍增加导致第三个趋势:保护太空环境的必要性日益增长。这主要是由于轨道上的人造物体数目按指数幅度增加,而且整体构成飞航危险。正常运行的卫星仅占这些人造物体的一小部分,大多数物体是“太空垃圾”(报废的卫星、用过的推进火箭,以及有意和无意碰撞产生的轨道碎片)。这个趋势反映了所有太空活动参与者共同面临的威胁,我们必须通过有效的战略来应对。

第四个趋势是,在太空的关键区域,资源日益短缺,而且短缺现象必然会蔓延到其他资源。资源短缺最明显的区域是 (1) 在地球同步带内或附近的运行/操纵区域,以及 (2) 电磁频率的可用范围。随着进入太空的需求不断增加,对这些日益短缺的资源的竞争可能加剧,这是综合战略必须应对的又一个“威胁”。

上述各种地缘政治趋势共同显示,太空(至少是近地轨道)不再是二十世纪所见的无边无际、荒凉遥远的“海洋”。太空已变成越来越拥挤的中央海域,众多船只忙碌地往来穿梭,驶向远方目的地。现在,太空需要有一个新的参照模式,据此规划、制订和执行安全战略。

海洋模式的适用性和海洋战略评估

鉴于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需要有一部连贯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它应该指向什么战略方向,包含什么内容,采纳什么目的、方式和方法? 是否有可以参考的模式,尤其是对上述地缘政治发展及其导致的挑战有所认识的模式? 海洋环境也许包含了某些答案,至少可提供战略思考的初步框架。

太空领域和海洋领域之间存在类同。
15 本体类同包括浩瀚宽广、不适宜人类居住,以及几乎均一不变的拓扑结构,除了偶尔散布的“地形”之外,其之界定主要靠与其它领域的交接,而非靠自身特征(例如,海洋的沿岸区域、太空的地球同步带 [定义为与地球自转同步的轨道])。在概念上,这两个领域也有类同之处:它们都被普遍视为全球共用区域,是相对抽象的、连为一体的、与有形的陆地相连的领域。

除了本体上和概念上的类同之外,与本文的论述最有关系的是,从实用角度综合考虑各种地缘政治挑战必定能对如何应对海洋和太空安全事项有所启示。上文描述的对太空有影响的地缘政治因素也直接表现于海洋领域。太空存在着与其他领域的融合程度增高、活动参与者扩散、共同面临飞航危险和争夺短缺资源等趋势,海洋环境同样面对类似的挑战:(1) 全球化动态带来的互联程度增高,(2) 海洋活动参与者的数量和类型增加,(3) 日益拥挤的海洋中航行挑战性增大,以及 (4) 对海洋区域和资源的争夺加剧。维恩·P·休斯(Wayne P. Hughes)举了一个例子:“近年来的争夺已超越长期以来的捕鱼权争端,发展到对海床矿藏资源的竞争,导致许多国家声称对大片海域的‘主权’,从而越来越严重地威胁航行自由,并引发海洋对抗。”
16 如果在战略事项和挑战方面,海洋和太空有交汇点,那么在战略响应方面是否也有类似的交汇点呢? 美国如何应对海洋环境中的国家安全事项? 而且,这对美国国家安全太空战略的可能做法会有什么样的启示?

2007 年秋,美国海军作战部长和海军陆战队司令及海岸警卫队司令一起宣布了一部新的海洋安全战略,称为“二十一世纪海上力量合作战略”。
17 这部新战略首先点出“新时代的各种挑战”,着重列举上文所述的关于海洋环境的所有因素:越来越多和多样化的海洋活动支撑着全球经济,跨国活动参与者数量增加,共同面临安全挑战,等等。然后,该战略列出海洋安全的六大任务(亦称为重大战略举措):(1) 运用前沿部署的决定性海洋力量限制区域冲突;(2) 吓阻大国发动战争;(3) 打赢我们国家的战争;(4) 对纵深国土防御作出贡献;(5) 与更多的国际合作伙伴扶植和维持合作关系;以及 (6) 防止或控制局部冲突使全球体系免受其冲击。该战略宣布将通过前沿部署、威慑、海上控制、军力投送、海洋安全和人道救援/灾难响应来实施这些重大战略举措,并进一步提出三大实施重点:改进整合互动、提高态势感知、加强部队战备。18

但是这部新的海洋战略中提纲挈领的主导思想或原则是什么? 它能否超越海洋环境而应用于太空领域? 其中是否有更广义的思路,可用作太空安全战略的类似论证? 第一个总体指导思想,亦海洋战略其余部分的基础,是对当前全球战略环境的整体评估,它承认全球化的互联性质:“海洋领域……承载着世界贸易的 90%,因而是连接地球上每一个国家的全球体系的生命线。”
19 此外,海洋不仅影响到各个经济体,而且影响到“人类的迁移模式、健康、教育、文化和冲突行为”。20 曾经参加海洋战略初期制订工作的罗伯特·鲁贝尔(Robert Rubel)称该战略是一个“大视野看法”(big idea),是他们在为构思战略而举行的作战推演中设想出来的。他进一步指出,“现有的全球贸易和安全体系……提供了新战略的环境以及将世界上所有地区连在一起的知识粘接剂。”21

第二个主导思想毫不含糊地强调海上力量是威慑、作战和打赢我们国家战争的关键手段。凡读过新海洋战略文件者,都会注意到该战略的重点是“使用海上力量去影响海上和岸上的行动和活动”,其使命是“全球部署海上力量,确保我们的国土和公民免受直接攻击,并推动我们在世界各地的利益。”
22 该战略所列的六大任务或重大举措的头四项(见上文)强调直接应用海上力量;此重点的核心在于必须有效控制海洋,因为“海上自由作战能力是实施联合作战和跨机构行动的最重要因素之一”。23 鲁贝尔称其为整个战略的“制胜”支柱。24

第三个重要的思想是认识到海上力量的一个重要作用是对维护稳定和国际法律作出贡献:“我们面临的挑战是,正确应用海上力量,既保护美国的重要利益,又能推动集体安全、稳定和信任……海上部队在海上执行美国和国际法律。”
25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主题综合了前两个指导思想,表明在互联的全球体系中,海上力量不仅可用于在战时投送兵力,而且可用于维持秩序和协助防止战争,因为“建立和维持海上安全对于缓解战争威胁有至关重要的作用”。26

第四个主导思想是该战略文件公布之后最引人注意的一项,它描述了一个强调合作的新重点,坦承美国无法独力实施有效的全球海洋安全(尤其是上文第三个指导思想所述的海洋安全),因为“我们也同世界各国的海军和海岸警卫队联手警戒全球共用区域和遏制共同面临的威胁. . . . .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独自拥有在整个海洋领域提供安全和警卫所需的资源。”
27 实际上,该战略文件的标题就包含了“合作”一词。此战略提出的三大实施重点中的第一个 — 即上文所述之“改进整合互动”— 显然就是为了增进此种合作。鲁贝尔称战略中的这项思想重在“催化”,而非“协迫”或“暴力”,目的是“通过合作保护全球体系”。28

与上述主题紧密相关的第五个主导思想强调增强态势感知的必要性,主张“必须加大力度,显著增强海洋领域感知能力”(重点为原文所加)。
29 在此项思想中,仍需通过合作获得必要程度的透明度,从而“世界海洋商业利益中的新合作伙伴和合作国家的海上部队可减少危险的海上运输匿名状态。”30

最后,在本文分析中,也应该对这部海洋战略提出质疑,比如,它是否遗漏了任何重要的思想或概念? 海洋战略公布至今虽为时尚短,已经有人在详细审阅后提出一些批评意见。前任海军部长约翰·雷曼(John Lehman,曾在 1980 年代参与制订被长期采用的上一部海洋战略)称现行海洋战略是“一部杰作”,但指出应该再加上第四个实施重点:部署正确的装备,从而将广域战略举措转化成定义较为明确的作战能力。
31(公允而论,鲁贝尔曾解释说,为了避免在战略制订初期就陷入装备争论,“本部战略禁止讨论军力结构”。)32 此外,退休海军少将威廉·潘德雷(William Pendley)认为,这部海洋战略缺少缓急排序和重点,“没有清楚地区分和排列目前威胁的轻重缓急”,同样也“甚至遗漏了作战能力的轻重缓急”;尤其是,他指出这部战略没有提及建立海上基地,而他认为,如果美国要维持全球海军部署,海上基地是必不可少的。33
制订国家安全太空战略:分析和建议

根据以上对新海洋战略的评论,并以向海洋和太空提出类似安全挑战的地缘政治环境为背景,下列基本原则对于制订有效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会有所启示。首先,尽管我提到太空活动和地面活动的整合程度越来越大,新的太空战略还是应该像海洋战略一样,承认此等整合是更宽广的全球化框架及互相联结互相依存日益紧密的全球背景的一部分,它已超出技术和经济范畴,并且影响着上文所述的“人类迁移模式、健康、教育、文化和冲突行为”。实际上,我要强调,承认这种无所不在的互联性对太空而言更为重要,太空包围着地球,有能力直接和立即影响到地球上所有的区域 — 在某种意义上,地区各处都是太空的“沿岸地区”。这也说明太空像海洋一样,确实通过其与世界各地的互联和能力投送来实现全球化。

第二,在承认这个广域战略环境之后,我进一步建议:就像海上作战能力的首要重点是威慑、作战和打赢国家战争一样,美国必须将首要重点放在拥有部署和应用太空力量的自由行动能力上,藉以继续支援地面作战。换言之,借用新海洋战略的措辞,“[太空] 海上自由作战能力是实施联合作战和跨机构行动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34 此外,就像海洋作战能力保障制海权一样,太空作战能力也必须保障制太空权。鲁贝尔所说的科贝特方式(取用著名海权战略家科贝特的名字)在这里仍然贴切,让我再次借用鲁贝尔的措辞:如此将要求我们“日夜始终行使 [太空] 控制 — 至少在 [太空] 安全和 [太空] 领域感知这种新意义上。”35 欲实现有效制太空权的预想目标,就必须找到实现此目标的方式和方法,对制订一部国家安全太空战略而言,这将是一个关键挑战。

第三,就像美国新版海洋战略认识到海上力量的作用不仅在于支援军事行动,还在于维护稳定和执行国际法规,新的太空战略也应考虑太空力量和能力如何在太空环境中对加强形势稳定和执行公认准则作出贡献。目前,有些人讨论太空时往往将“行动自由”和“准则约束”对立起来,这是一种误导的概念分割。海洋战略(实际上我们可以说,海上安全活动的整个历史)
36 显示这两者实际上相辅相成 — 展示海上力量和行使制海权的能力同时也起有为所有的海洋活动参与者管制和维持海洋环境稳定的作用。顺此思路,我们看到我们迫切需要采取行动,将由来已久的“武器化”争论从基于作战能力的立场转移到基于公认准则的立场,亦即,争论的问题不应该围绕“什么样的武器或作战能力”,而应该围绕“什么样的执法行动”。此外,就像在海洋环境中一样,为日常交通和运行建立国际公认行为准则并不一定干扰军事和其他安全行动的活动自由。实际上,此等行为准则可为日常活动(例如,商用、民用和私用太空活动)提供基本框架,提高这些活动的可见度和可预测性,因而有助于解决安全挑战。一旦发生战争或其他危机,必要的军事安全行动就可“避开”或回避上述日常活动。

当然,这种方式的前提是,一套连贯的公认准则已经存在并可供执行,亦即太空中已经有一些类似于通用航海法的“交通规则”。不幸的是,太空中几乎不存在这种公则、规则或条例。因此,第四个重要的建议是,制订出为所有太空活动参与者遵守的适当国际公则,以此更好地应对日益拥挤和多元化的轨道环境中日益严峻的挑战。国际太空法规领域至今几近空白,令许多人难以理解。这种状况的主要根源又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的做法,当时的太空被视为是与地球分离且无边界的领域,超级大国之间认同的行为准则寥寥无几且限于核武器或月球基地等大问题。
37 自此而今,变化极少,国际协议仍是凤毛麟角。到目前为止,国际电讯联盟协议只是按频率分配地球同步卫星使用的轨道区段,而不是按实体位置分配。因此,以不同的通讯频带运行的几个卫星可能、而且往往占据相互临近的轨道位置,并无明确的“让道”规则或公认的交汇(轨道交叉)准则。最起码的公则应该从太空“最佳做法”开始,例如明确订定交汇时的让道规则、地球同步轨道中的泊位责任及行为标准、卫星报废处置程序,等等;还需要制订一套更加正式的协议,用以预防计划内或意外碰撞产生的碎片污染太空。38

诸如此类的公认准则可以通过双边或多边国家间协议订立,但是最有效的方法也许是成立一个国际性组织,由其针对所有的太空活动参与者制订合理的和可接受的标准。这个组织的模式可参照联合国国际海事组织,该组织的海洋安全框架是可资借鉴的样板,用于确立日常交通和活动的合理行为准则,同时兼顾在同一领域开展的军事和其他安全相关行动。
39

第五个相关建议来源于海洋战略关于合作的主导思想。美国若要加强太空安全,应该继续追求发展合作关系,尤其要达到上文所述的加强行为准则和提高态势感知的目标。2001 年太空委员会报告将此列为重要建议之一:“美国将要求……美国的盟国和友邦及国际社会参与持久的努力,制订合适的太空‘道路规则’。”
40 这种合作从简单的协议和信息共享开始,以期取得更高的透明度,尤其是在太空领域内相当于“海上商业利益”的有关方面。提高太空态势感知的需要与海洋战略反复提及的“提高感知程度”的指导思想是一致的。但是,太空合作也可以扩展到把太空能力直接互联起来。汤姆·多恩(Tom Doyne)上校提出“百星天网”设想(模仿目前海洋战略讨论中提出的“千舰海军”合作概念),至少在概念上建议由多个太空活动参与者以改进太空安全和态势感知为目的,共同组建和共享卫星网络。41

关于新太空战略的第六个建议则是响应前任海军部长雷曼和退休海军少将潘德雷对于新海洋战略的批评。具体而言,我们应该依据所定的目的和方式,清楚阐明和按轻重缓急列出希望拥有的能力,并构成手段,用以实施新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尽管鲁贝尔正确地提醒我们:过早注重作战能力和军力结构可能导致无法制订有效的战略;但是在资源有限的环境中,若不按缓急排列可用手段,藉以在可能范围内获得最佳能力组合,这样的做法同样不可取。

另外,我们还必须考虑一个必然出现的问题:谁应该负责制订美国国家安全太空战略? 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在本文论述范围之内,但不妨借鉴海军做法:新版海洋战略不仅得到海军作战部长的批准,而且得到海军陆战队司令及海岸警卫队司令的批准。这种机构间协作方式值得称赞,但是我们没有看到区域作战指挥官的表态,而海上力量在其作战区域的部署显然对这些指挥官有很大的利害关系。新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肯定涉及多个政府部门,它们的利益必须得到关注。至于作战指挥官的参与问题,则要简单得多,因为美国战略司令部司令是担当太空军事行动职责的唯一作战指挥官。

最后,将本文论述的某些比较分析应用于另一个领域 — 网空 — 对国家安全的思考也不无助益。毫无疑问,海洋和太空领域面临的许多类同的综合性挑战(例如包括跨国组织在内的参与者增多,基础设施全球整合,等等)也适用于网空,故而可能对另行制订国家安全网空战略有所帮助。




结语

以上分析和建议与建立一部国家安全综合太空战略的总体目标相吻合,太空战略认可太空是一个互联和相互依存的环境,可用于科研、商业及军事行动。这也完全是美国对海洋环境的观点;因此,新版美国海洋战略为亟待制订的太空安全战略提供了一个可取的起点。海洋领域和太空领域目前面临的地缘政治挑战颇为相似,故有助于对两者进行建设性比较。但是,将海洋领域比作太空领域只能到此为止。归根结底,任何领域的国家安全战略欲求行之有效,必须确定自己的方式、方法和目的,才能对实现更大的国家安全目标有所贡献。

中国 2007 年的反卫星试验暴露了我们缺乏综合战略,另一个事件则可能指向解决之道。最近美国击落一颗故障间谍卫星的做法诚为范例,展现统一的太空安全做法和负责任的太空行动。在 2008 年 2 月 20 日的“燃霜”行动(Operation Burnt Frost)执行过程中,美国海军舰艇从太平洋上发射一枚“标准–3”导弹,摧毁了一颗失控的侦察卫星;更确切地说,是摧毁了卫星上的满箱联氨燃料,以防卫星在大气层坠毁过程中造成健康危害。
42 从上文所列的许多建议来看,该次行动 (1) 应用了有效的太空控制能力;(2) 以透明的方式执行,强调合作和态势感知(美国事先通知世界各国);以及 (3) 追求建设性的增强安全目的(此行动出于人道目的),主要是为尽量减少卫星返回大气层可能造成的危险,同时尽量减少任何附带后果。43 这次行动与一年前中国的反卫星试验形成明显对比。中国没有事先通告,也没有与广大的太空活动参与者协调,并且遗留了一大片太空碎片云,对太空航行造成长期危险。美国的行动则是一个原创的楷模,显示美国太空能力在一项有效的、综合的、包含了现行海洋战略许多原则的国家安全太空战略的引导下,如何防卫和保护太空“公海”。

注释:
  • 诚如本文稍后部分所述,最近有许多关于制订国家安全太空战略的呼吁,因此本文的这个建议不是新的。实际上,由国防部国家安全太空局牵头的太空战略起草工作已经进行了几年,但是至今没有公布。此处想说的是,现在应该公布和实施一部太空战略,用以在国家安全太空领域设定缓急顺序、规范活动和资源。
  • 现在已经有一些关于减少太空碎片的指导方针建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机构间太空碎片协调委员会(IADC)提出的建议,中国国家航天局(中国的民用航天组织)亦是该委员会的成员。但此建议没有形成正式的协议或监管文件。自从中国进行反卫星试验以来,联合国和平利用外空委员会和联合国大会通过了 IADC 委员会提议的自愿遵循方针,此举仍未达到“公认准则”的门槛。
  • 参看 Lt Col David E. Lupton, On Space Warfare: A Space Power Doctrine [论太空战争:太空力量作战准则], (Maxwell AFB, AL: Air University Press, 1988), http://aupress.au.af.mil/Books/Lupton/lupton.pdf.
  • 参看 Karl P. Mueller, Totem and Taboo: Depolarizing the Space Weaponization Debate [图腾和禁忌:消除太空武器化争论的极端化], (Arlington, VA: RAND Corporation, 2002), http://www.gwu.edu/~spi/spacefor ... Revised%5B1%5D.pdf.
  • 对太空采取“开放天空”的态度可追溯到艾森豪威尔政府和美国首次出于国家安全目的进入太空的时代,当初的首要任务是从高空收集封锁越来越严密的苏联的情报。参看 inter alia, Lester F. Rentmeester, “Open Skies Policy and the Origin of the U.S. Space Program” [开放天空政策和美国太空计划的渊源], Air Power History 51, no. 2 (Summer 2004): 38–45, http://web.ebscohost.com/ehost/pdf? vid=6&hid=117&sid=bc6c7b54-4839-4c66-844f-03f0ce847735%40sessionmgr108.
  • U.S. National Space Policy [美国国家太空政策], (Washington, DC: 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olicy, Executive Office of the President, White House, 2006), 4, http://www.globalsecurity.org/sp ... e-policy_060831.pdf (accessed 18 September 2008).
  • 国家安全太空的传统含义包括美国太空活动领域的防务(以国防部为代表)和情报(以范围宽广的情报界为代表)两个部分。但是,随着其他政府机构在太空安全方面的利害关系越来越大,这个术语的含义肯定可被视为包含更大的范畴。
  • Donald H. Rumsfeld et al.,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to Assess United States National Security Space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美国国家安全太空管理与组织评估委员会报告], (Washington, DC: Commission to Assess United States National Security Space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11 January 2001), xvi, http://www.dod.mil/pubs/space20010111.pdf. Col John E. Hyten 也对此有所论述,参看“A Sea of Peace or a Theater of War? Dealing with the Inevitable Conflict in Space” [和平之海还是杀戮战场? 应对不可避免的太空冲突], Air and Space Power Journal 16, no. 3 (Fall 2002), http://www.airpower.maxwell.af.m ... 2/fal02/Fall02.pdf. 他认为“美国仍然没有一个连贯的太空长远愿景。尽管目前的国家政策(1996年)给民间、商业、情报和军事等各太空部门提供了来自高层的导引,但是它没有完全整合美国太空计划或提供长远愿景”(80)。
  • Cong. Jane Harman (remarks at the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 National Space Forum [在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国家太空论坛上的发言], Washington, DC, 7 February 2008).
  • Davi M. D’ Agostino, director, Defense Capabilities and Management, to Hon. Bill Nelson, chairman, and Hon. Jeff Sessions, ranking member, Subcommittee on Strategic Forces, Committee on Armed Services, United States Senate, memorandum [审计总署国防能力与管理处主任 M. D’ Agostino 给美国参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战略部队小组委员会主席 Bill Nelson 和资深委员 Jeff Sessions 的备忘录] (GAO-08-431R Defense Space Activities), 27 March 2008, 3, 10, http://www.gao.gov/new.items/d08431r.pdf.
  • Walter A. McDougall 撰写的 The Heavens and the Earth: A Political History of the Space Age [天体和地球:太空时代政治史] (New York: Basic Books, 1985) 也许仍然是关于早期太空时代历史的最佳单卷本著作,它生动翔实地介绍了政治和战略目标如何主宰美国和苏联的早期太空活动。
  • John Sheldon 撰写了 “There’s No Such Thing as ‘Space Security’” [没有所谓的“太空安全”] (Space News, 13 August 2007),令人信服地指出太空安全问题不可能与地面安全问题分离。
  • Victor Zarbosky, “Iran’s SLV Program: 1st Reactions and Implications” [伊朗的一次性使用运载火箭计划:第一时间的反应和涉及的问题], Space News, 2 March 2008, 29.
  • Richard Wilson, “EADS Astrium Buys Surrey Satellite” [EADS Astrium 集团收购萨里卫星技术公司], Electronics Weekly, 8 April 2008, http://www.electronicsweekly.com ... rrey-satellite.htm.
  • 当然,海洋环境和太空环境之间有一些重大区别,不容忽视或淡化处理。
  • Wayne P. Hughes Jr., “Implementing the Seapower Strategy” [实施海上力量战略], Naval War College Review 61, no. 2 (Spring 2008): 50, http://web.ebscohost.com/ehost/pdf? vid=7&hid=103&sid=22240624-5811-4deb-9dd7-130af46194e6%40sessionmgr104. 这些类似的地缘政治挑战也呈现在新的美国海洋战略中。目前有些挑战可能迫使我们重新检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该公约最后一次修订时间是 1994 年。
  • A Cooperative Strategy for 21st Century Seapower [二十一世纪海上力量合作战略] (Washington, DC: United States Marine Corps, United States Navy, United States Coast Guard, October 2007), http://www.navy.mil/maritime/MaritimeStrategy.pdf. 另请参看 Ann Scott Tyson, “New Maritime Strategy to Focus on ‘Soft Power’” [新的海洋战略将注重“软性力量”], Washington Post, 17 October 2007,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 ... 2007101700536.html.
  • 同上,第 3–16 页。
  • 同上,第 2 页。
  • 同上,第 4页。
  • Robert C. Rubel, “The New Maritime Strategy: The Rest of the Story” [新的海洋战略:未言的部分], Naval War College Review 61, no. 2 (Spring 2008): 71, http://web.ebscohost.com/ehost/pdf? vid=7&hid=115&sid=c413425f-fa2a-4471-9337-a865dc3b5eef%40sessionmgr103.
  • 见注释 17,第 6 页。
  • 见注释 17,第 11 页。
  • Rubel, “New Maritime Strategy” [新的海洋战略], 76–77.
  • 见注释 17,第 2、12 页。
  • 见注释 17,第 12 页。
  • 见注释 17,第 12、5 页。
  • Rubel, “New Maritime Strategy” [新的海洋战略], 77.
  • 见注释 17,第 14 页。
  • 同上。
  • John Lehman, “A Bravura Performance” [一部杰作], US Naval Institute Proceedings 133, no. 11 (November 2007): 22–24, http://web.ebscohost.com/ehost/detail? vid=6&hid=105&sid=11f4e683-155f-44e2-97d8-c74e2285aa2b%40sessionmgr104&bdata=JnNpdGU9ZWhvc3QtbGl2ZQ%3d%3d#db=mth&AN=27473509.
  • Rubel, “New Maritime Strategy” [新的海洋战略], 72.
  • William T. Pendley, “The New Maritime Strategy: A Lost Opportunity” [新的海洋战略:失去的机会], Naval War College Review 61, no. 2 (Spring 2008): 63, 66, 68, http://web.ebscohost.com/ehost/pdf? vid=7&hid=113&sid=ded757b1-ce47-46d0-8499-2328d2e5f196%40sessionmgr107.
  • 见注释 17,第 11 页。
  • Rubel, “New Maritime Strategy” [新的海洋战略], 73. 科贝特做法的另一个独特概念是,在需要时“凝聚”能力。对于天生具有全球性质的太空能力而言,这个“凝聚”概念不是指空间,而更可能是指注重有限的时间、范畴及附带后果。
  • 现代海军(特别是英国海军)奠定了生成全球自由贸易体系的条件,并且强制实施反海盗行为和其他违法行为的海上准则。太空控制能力如何在太空也能这样做? 参看 R. Joseph DeSutter, “Space Control, Diplomacy, and Strategic Integration” [太空控制、外交和战略整合], Space and Defense 1, no.1 (Fall 2006): 29–51.
  • 冷战时期订立的此类协议为数极少,1967 年外层空间条约是其中之一,但是该条约并不禁止所有武器进入太空,只是禁止核装置(以及军事人员登上月球)。
  • 见注释 1。
  • 国际海事组织有一个海军安全委员会和一个海军构建组。现有的联合国和平利用外空委员会是一个大型的专门委员会,其使命是:评估和平利用外空方面国际合作的范围,制订由联合国主持在这个领域实施的各项计划,鼓励对外空的持续研究和信息传播,以及研究因外空产生的法律问题。”UN Committee on the Peaceful Uses of Outer Space to Hold Forty-Sixth Session in Vienna, 11–20 June 2003” [联合国和平利用外空委员会定于 2003 年 6 月 11-20 日在日内瓦举行第四十六次会议], United Nations Information Service, 6 June 2003, http://www.unis.unvienna.org/unis/pressrels/2003/os260.html. 这个联合国委员会(至今)没有像国际海 事组织或国际民航组织那样以条约形式正式确立国际行为准则。
  • 见注释 8,第 17–18 页。
  • Thomas Doyne, “Taking a Cue from the 'Thousand Ship Navy' —21st Century Combined Space Operations: A '100 Satellite' Solution” [“千舰海军”的启发 — 二十一世纪联合太空行动:“百星天网”方案], draft, Fall 2007.
  • Gen Kevin Chilton, commander of United States Strategic Command (remarks at the Air Force Association’s Air Warfare Symposium [在空军协会空战学术大会上的发言], Orlando, FL, 21 February 2008), http://www.stratcom.mil/Spch&test.
  • 这个行动类似于海洋安全行动,例如沉没造成危及航行的漂移船只。
作者简介约翰·E·肖上校(Col John E. Shaw, USAF),美国空军军官学院航天工程理学士;华盛顿大学航天理科硕士;乔治华盛顿大学组织管理文科硕士;国防大学国家安全战略理科硕士。现任内布拉斯加州 Offutt 空军基地的美国战略司令部总部司令官行动组组长。他曾在不同部门担任过多种空天作战与参谋职位,其勤务单位包括第 50 太空联队(指挥一个太空作战中队)、国家侦察局、美国驻欧空军第 32 空中作战大队、太空作战中心及国防部。他曾撰写过有关太空与网空作战和政策问题的一部专著及多篇论文。肖上校是空军中队指挥官学院、空军指挥参谋学院和国家战争学院毕业生。
附件: 您需要登录才可以下载或查看附件。没有帐号?

返回列表